
作家新干线
风雨兼程

那年的七月中旬,梁真搬到北京一农村的工业区居住。
那个工业区环境一般,梁真当初考虑到工业区工厂多,好找活干,且这里租房便宜,才来到这里的。
梁真租住在一个公交总站的对过,这是一处群租房,位于一条南北街的南头;再往南,是一条绵长的东西走向的大道,大道两边生长着两排高大粗壮的杨树,盛夏的杨树郁郁葱葱,在大道上投下浓密的树荫。
因为这里有个公交总站,所以这个丁字路口附近每天都人来人往的,十分热闹。
梁真搬来时刚结束了一份印刷厂的工作,所以她安顿好后给自己放了一天假放松放松。于是次日,一个晴朗的日子,她在房东的指引下,来到了距她租住地不足二百米远的一处公园游玩。
梁真一进公园眼前就一亮,想不到工业区还有这么一颗璀璨的明珠,这里绿意盎然,风光旖旎,有山(小土山)、有水(人工湖)、有树林、有花园;相比于花草树木,梁真更喜欢水,这里的人工湖水域宽阔,水光潋滟,还有一个古风古韵的石拱桥横跨其上,湖边围着一米多高的栏杆,湖畔垂柳依依,有的垂柳旁还有供游人休息的长椅,湖岸不远处的一角有一处高地,那里建有一个古色古香的凉亭,凉亭里有石桌子和石凳子,周围绿树环绕,幽深、静谧、清凉。
梁真顺着凉亭前的台阶拾级而上,站在凉亭内,一阵微风迎面吹来,凉爽宜人;她环顾四周,公园里的湖光山色尽收眼底。
梁真的目光转向人工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绝美的画面:天空中下着蒙蒙细雨,一位衣袂飘飘的古装美女打着油纸伞伫立在一艘小船的船头,小船轻轻飘荡在湖面上……
老天很快就遂了梁真的愿,让她在湖畔邂逅了一个美少女和一个少年。
午后,梁真再次来到公园时,有一对少男少女已经坐在凉亭里了,看样子是在写作业。她蓦然记起现在是暑假期间,这个公园风景好,游客少,凉爽又清静,还真是个写作业的好地方。梁真便走到人工湖畔的一个长椅前坐下了,她从随身背的包里掏出耳机,戴上一只,打开MP3,旋律优美的音乐便从耳机传进耳朵里。
强烈的阳光洒在湖面上,湖面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色,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湖风裹挟着湖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令梁真神清气爽,她不讨厌湖水的味道,湖风也吹皱了湖水,周围景物在湖中的倒影也随之摇曳,她不禁陶醉在这美景中。
梁真的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她一回头,发现少女在前、少男在后已然到了自己身后,她有点惊讶,忙伸手摘下了耳机。
小姑娘望着梁真,怯怯地问道:“阿姨,能问你道数学题吗?”她的声音甜美,宛如眼前的这一泓湖水,清澈透明,让人心旷神怡。
这对少男少女初长成,小姑娘身高有一米六二六三的样子,小伙子比她高半头,两个人都戴着眼镜,脸上带着学生的青涩,手里拿着一本书和一支笔;小姑娘梳着高高的吊辫,长得很惊艳,小伙子留着寸头,相貌一般;两个人的穿衣风格一样,白T恤,黑短裤,脚上穿着拖鞋。
梁真一时辨不出他们的年龄,也不知道他们要问哪个年级的问题,便含笑极轻柔地回道:“我读的书不多,要是高中的问题就算啦,我不会;要是初中的问题,你可以随便问。”
小姑娘眼睛里立马露出了喜悦的光芒,“初中的、初中的、八年级的。”
梁真听着有点别扭,好在她知道现在管初二叫八年级;她看着小姑娘兴奋的样子又有点担忧,自己不做学生好多年,现在初中连称呼都变了,知识内容肯定也有变化,自己要是做不出来,小姑娘得多失望啊!尽力而为吧。
梁真伸手关了MP3,对小姑娘柔声道:“哪道题?我看看。”
小姑娘俯身递过手中的书,指着一处说:“这道。”
梁真接过小姑娘的书,“你们先坐下。”
小姑娘挨着梁真坐下了,小伙子则站到了小姑娘身边。
梁真仔细看了那道题,她虽然毕业多年,但是一看到熟悉的数学方程式,一下唤醒了尘封的记忆,思索片刻便解出来了,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她给小姑娘讲解时,小伙子也凑过来了,两个人听得很认真。
梁真讲完了,问他俩:“听懂了吗?”
小姑娘羞涩地笑笑,小伙子也是不好意思地直挠头。
梁真一看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没听懂,又放慢速度给他们讲了一遍。
小姑娘终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笑容,“懂了懂了。阿姨,我还有问题。”
梁真爽快地回道:“说。”她解出了第一道题,心里有了底。
梁真一共给他们解答了三道题,两个人才心满意足地道谢,告辞离去。
梁真看着他们青涩的背影,心里顿时好生羡慕,多么美好的年华啊!
七月下旬,梁真在工业区的一家装订厂找到了工作。装订厂是管吃住的,因为梁真的房子还没到期,她也不愿住集体宿舍,再有不知道能不能干长,就没有贸然搬过去住。
装订厂的位置很偏僻,门前的柏油路到这里就到了尽头,这条路上只有一侧有工厂。梁真要回住处,出厂门会拐上一条宽阔的坑洼不平的土路,土路的两旁长满了野草野花,远处是一些工厂的围墙,土路长约七十米;然后再拐上一条繁华的大街,大街两旁尽是工厂;再然后就拐上了那条东西大道,总路程步行得三十五分钟。
梁真北漂期间有时候住在打工单位,有时候租房,经常换地方,为了来去方便,她从不买代步工具,她办了一张公交卡,出门要么坐公交,要么步行(那时候还没有共享单车)。
盛夏是一个炎热且多雨的季节。梁真上班的第二天,天公不作美,白天骄阳似火,傍晚天气突变,天空中乌云翻滚着,奔腾着,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天瞬间黑下来。下班了,梁真见天色不好,就行色匆匆地往外走。
梁真的脚步怎么也赶不上天公变脸的速度,她刚走出厂门,天空骤然撕裂,一道闪电像银蛇乱舞,紧接着雷声隆隆,如同万马奔腾,震耳欲聋,令人胆战心惊,随后狂风裹挟着暴雨无情地砸向世间万物……
梁真未雨绸缪出门时带着伞呢,她赶紧从随身背的包里取出伞打开,同时不忘把包里的手机、钥匙等放进包里的一个塑料袋里。奈何风雨太大,梁真手中的雨伞在狂风暴雨的摧残下摇摆不定,雨在风的协助下还是无情地抽打在她的身上,很快她身上就全湿了,她暗骂一句,“这个鬼天气——”
梁真走在荒凉的土路上,土路两旁平时昂首挺胸、生机勃勃的野草野花此时都大幅度弯腰鞠躬,对狂风暴雨表现出了无比臣服的姿态。
梁真的雨伞没坚持多久,一根伞骨架就被狂风吹断了,有它也是五八,没它也是四十,她气得扔掉雨伞,冒雨前行。梁真此时已被淋成了落汤鸡,湿透了的衣服紧紧地贴在身上,冰凉,雨点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眼上,生疼,眼睛都不敢全睁开,她半眯着眼,不时用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在狂风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摸索前行。她此刻犹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任由狂风暴雨肆意蹂躏,她无处可躲,无路可逃。
梁真艰难地走过小土路和那条繁华的大街,大街上的路灯亮了,她拐上了东西大道,这条大道上没有路灯,这时有一束车的灯光在她身后远远地照来,这束灯光穿透厚重的雨幕,为她照亮了前行的路。这束灯光离梁真越来越近,她蓦然发现灯光照耀的雨幕中,此刻令她极度讨厌的雨点竟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异常迷人……
这束灯光已经来到梁真身后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是一辆拉客的三轮车,她往边上靠了靠,然后继续赶路。
三轮车缓慢地行驶到了梁真身旁。在狂风暴雨中,梁真耳畔响起一个男子的声音,“你是在公交车站对过租房的吗?”
梁真一激灵,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扭头循声观瞧,见三轮车主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在向她问话;虽然光线很暗,但她确定不认识这个男子,不过她还是诚实地回答了男子的问题,“是。”
男子随即热情地大声说道:“我们也是在那儿租房的,咱们顺路,上车吧,捎你一段。”
说实话,梁真很想上去,毕竟跟大自然亲密接触的滋味不好受,但是理智告诉她,不能轻易相信陌生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她很客气地大声拒绝了,“谢谢,不用了,很快就到了。”
这时三轮车后面的一个女人搭了腔,“大妹子,快上车吧,我们真的也是在那儿住的,我在水房见过你,咱们都是打工的,都不容易,今天雨太大了,既然遇上了,能帮一把是一把,真的,我们两口子都不是坏人。”
多新鲜啊,哪个坏人也不说自己是坏人。小心使得万年船!梁真依然礼貌地拒绝,“谢谢,真的不用了,我能行。”
这两口子都是热心肠的人,见梁真坚持不上车,没再劝说,接下来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他们真的不是坏人,他们的三轮车龟速行驶在梁真身后,用车灯为梁真照亮了前行的路……
梁真他们租住地那个丁字路口附近有了烟火气,在东西大道南侧,挨着大道有三家门店:早餐店、超市和药房。门店里亮起的灯光也照亮了大道。梁真走到这儿,三轮车才加速超过她,向他们的租住地驶去。梁真看了一眼三轮车的背影,这下她知道了三轮车里的人都是好人,心里对他们不由得涌起一股敬意和感激……
那束三轮车的灯光也成了梁真记忆中最温暖的灯光。
梁真走进居住区的门,站在那狭窄的走廊上,她把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捋到脑后,又抹一把脸上的雨水,长出一口气,“哎呀我的天呐,终于回来了。”
房东家的大婶也许是从监控中看到了梁真的狼狈样子,她立刻出现在了监控室的门口,望着梁真亲切地问道:“你怎么被淋成了这个样子,没带伞吗?”
梁真含笑道:“带了,被大风吹坏了,不坏也不管用,今天的风雨太大了。”
“是啊,今天的风雨太大了。你快回去换衣服吧,别再感冒了。”
“诶。”梁真答应一声,往里走去。
梁真走到走廊的拐角处(这里的房子看外表好像是由厂房改组成的,有四排,中间的两排紧挨着,两个走廊,一个走廊通房门,与另一个走廊有一个通道相连,梁真租住的小屋在不通门的那条走廊的一侧),这儿有一房间的门敞开着,屋内则成了水帘洞,接雨的锅碗瓢盆摆了一地,那叫一个热闹,嘀嗒嘀嗒的声音响成一片。房东家的大叔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望着屋内,年轻的女房客站在门口一脸的生无可恋。
梁真见此情景心一下又揪起来了,自己的小屋咋样了?要是也这样可就惨了。她加快脚步往自己租住的小屋走去。
梁真打开小屋的门,站在门口,摁亮灯,先环顾屋内,这个小屋有十几个平方,雪白的墙壁,普通的木质地板,米白色的房门,干净整洁,还好,这里还是温馨的港湾,她揪着的心放下了。
半个小时后,换好衣服的梁真顶着一头湿发(用毛巾擦了)拎着暖壶去水房接水,水房在梁真小屋的对面一排屋子的中间位置,她在水房门口碰到一对母女从里面出来。
小姑娘看到梁真惊喜地说道:“阿姨,你也住这儿啊。”
梁真一看是那次在公园问她数学题的小姑娘,随即笑道:“你也住这儿啊,看来咱们还真是挺有缘的。”
小姑娘随即扭脸对母亲说:“妈,这就是上次在公园为我们讲解数学题的那个阿姨。”
小姑娘的母亲四十岁左右,留着干练的短发,母女俩很像,只是她母亲身材微胖,脸上有岁月的痕迹。
小姑娘的母亲热情地对梁真说道:“哎呀,刚才在路上让你上车你不上,我要早知道你就是在公园里给我家孩子讲数学题的人,说什么也得把你拉上车。”
梁真一下反应过来,忙感激地说:“大姐,刚才是你家的车呀,我没看清你们的模样,谢谢啦。”
“啥也别说了,这回认识了吧,以后再有个刮风下雨的,碰上可别任性啦。”
梁真笑道:“当然,只要认识了,你不让上我可能还要上呢。”
“你的头发怎么不吹干呀?别感冒了。”
“我没有吹风机,没事,一会儿就干了。”
“我家有。”她扭脸对女儿说,“迎新,快去把咱家的吹风机给你阿姨拿过来。”
“诶。”小姑娘答应一声,又问梁真,“阿姨,你住哪个房间?”
“201。”
“阿姨,我能再问你道物理题吗?”
“只要是初中的东西,无论哪一科,你随便问。”
她母亲催促道:“快去拿吹风机,有问题吃了饭再问!”
小姑娘看了母亲一眼,而后风风火火地朝连接两个走廊的通道跑去。
梁真问道:“你家姑娘叫什么?”
“封迎新。”
梁真不禁夸赞道:“哟,好富有寓意的名字。”
封迎新的母亲爽朗地笑道:“让你见笑了,我们两口子都没什么文化,迎新还有个孪生哥哥,这两个孩子出生在正月里,我们想起过年的时候常说的一个词就是辞旧迎新,索性女孩就叫迎新了。我家老封初中毕业,我读到初二,上学的时候学会的本来就不多,毕业这些年连仅学会的那点也就着饭吃了,不怕你笑话,现在他们的作业我们两口子辅导不了。”
梁真被逗笑了,“大姐,你说话还挺幽默。”
封迎新的母亲呵呵地笑了,“好啦,你快去接水吧,咱们饭后再聊。”
“好嘞。”梁真拎着暖壶走进水房。
封迎新很快给梁真送来了吹风机。梁真这次没客气,赶紧用吹风机吹干了头发,她真怕感冒。
晚饭后,封迎新的母亲带着一双儿女来到梁真的房间请教物理题。梁真热情接待。
梁真给封迎新兄妹讲完题后,和他们的母亲闲聊了一会儿,知道了他们家的大概情况:封迎新的哥哥叫封小锋,他们的母亲叫黄希静,在一家食品厂打工,父亲叫封保胜,在这儿跑三轮。
梁真很幸运,虽然被雨淋得很狼狈,还真没感冒。
雨不知何时停了。次日清晨,天还是阴沉沉的,空气清新凉爽,梁真出去买早餐时顺便到超市买了件雨披,她这次学乖了,不买伞了。
梁真拎着早餐和雨披回到居住区,一拐到不通门的这条走廊,就看到封迎新站在她的屋门外。
封迎新一看到梁真,俏脸上立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阿姨——”她一阵风似的迎着梁真小跑过来。她很活泼,完全没有了初次见面时的拘谨。
梁真脸上也露出了亲切的笑容, “迎新,找我有事?”
“我妈让我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儿我爸送她上班去,你也坐我家三轮一起走吧。”
“好哇,谢谢你的爸爸妈妈。你还没吃早饭吧?来,跟我一起吃吧!”
“不了不了,这会儿我妈应该做好早饭了,我先走了,记得上班和我妈同行哦!”
“好嘞!”
封迎新一阵风似的跑走了。
封保胜并不是天天接送妻子,他很多时候都没空,从此以后,但凡他接送妻子,都会捎上梁真(她们虽然不在一个厂子,但是正常的上下班时间出奇的一致,她们中午都不回来)。封迎新兄妹俩从此后也几乎天天晚上到梁真的小屋问问题。虽然梁真白天在车间里干了一天活很累,但是对于他们兄妹俩,她都是热情接待,从不怠慢;对于他们的问题,她总是耐心解答,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两遍还听不懂就讲三遍,直到他们听懂为止。随着接触越来越多,梁真和他们一家人的友情也越来越深。
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快到开学的日子了,八月二十六号,封迎新兄妹恋恋不舍地辞别父母,回老家了。
梁真在这家工厂干了一个月,觉得不行,九月初果断提出辞职。这儿的工厂都有一个规定,辞职提前一个月打招呼,给工厂留下招工的时间。也就是说,梁真得干到九月底,老板才会给她清工资让她走人。
九月中旬,装订厂积压的活有点多,老板下令加班,干到晚上九点。
梁真心里极不愿意加班,不光因为累,还因为怵头走夜路,虽然这儿的治安很好,但人类天生对黑暗感到不安的本能使然。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干吧,反正九月底就离职了。
梁真加班的第一晚上,月朗星稀,夜风习习,略有凉意,尽显秋夜的柔美。下班了,梁真行色匆匆地走出了厂子。
梁真走上土路,这里也没路灯,但是能望见不远处那条街上的灯火,她的心情没起什么波澜;当她一拐上那条东西大道,一丝紧张的感觉立马袭上心头,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是以小跑的速度在前行。这条路上晚上很冷清,几乎没有车辆与其他行人,月光下梁真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单,她急促的脚步声在路上回响着。
当梁真远远地望见租住地附近门市的灯火了,才松了一口气,脚步慢下来。她才有心情感受秋夜的静谧与惬意,月亮的清辉洒满大地,世间万物都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光影之中,夜风拂面,凉爽惬意,夜风也吹得杨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她一下沉醉在这夜色中。
梁真慢悠悠地走在居住区那狭窄的走廊上,在两个走廊的通道内碰上用脸盆端着几件湿衣服从水房方向走来的黄希静,她忙含笑打招呼:“静姐,洗衣服啦。”
黄希静热情地回道:“啊,你刚下班啊?”
“嗯,这几天厂子积压的活有点多,老板着急了。”
“你路上还是一个人啊?”
“嗯,我们厂子还有一个在外住的,跟我不在一个方向。”
“一个人走门前这条没有路灯的路,害怕吗?”
梁真无奈地说:“害怕也没招啊,端谁的饭碗属谁管,该加班还得加班。”
“你要是害怕可以让老封接你去!”
梁真赶紧拒绝了,“谢啦,静姐,我能行,这儿的治安好,没事。”
老封是跑三轮的,如果他们肯要钱,让他接也行,梁真就怕他们不要钱,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黄希静看似随意实则有心地问了一句,“你们加到几点啊?”
“九点。”
“噢,干一天活了挺累的,快回去歇着吧,有事打电话。”
“好嘞,静姐。”
两个人分别,梁真回了自己的房间。
梁真加班的第三天晚上,装订厂的车间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折页机、胶订机、切纸机在轰鸣,操控机器的都是男工,女工主要是手工配页,就是将折好的书帖按照页码的顺序配成书,她们围在一个大案子周围,紧张地工作着,车间内一片繁忙的工作景象。
年轻的老板也在车间内干活。厂子里新来了一个小美女,二十岁左右,个头不高,但是那张脸很惊艳,堪比一线影视女明星,不施粉黛,小脸粉嫩得仿佛吹弹可破,一双大眼睛如同一汪秋水,顾盼生辉。小姑娘因为来得最晚,她案子的对面没有人。从她来了以后,老板往车间跑得可勤啦,来了就在小姑娘对面干活。
快八点时,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九月的雨比盛夏的雨温柔了许多,没有了电闪雷鸣与狂风,雨势也小了许多,它带着几分凉意,几分清新降临人间,也带来了浪漫的气息。
梁真在案子最外面的一侧,离车间门最近,车间门大敞四开着,她听到外面有动静,扭脸望去,见下雨了,她的心一下又紧张起来,她本来是很喜欢小雨的,但是因为今晚要一个人走夜路,这小雨又让她增添了几分恐惧。她抬头望望四周,听到动静的同事往外瞅一眼,就又赶紧干活了,丝毫不受下雨的影响;有的人甚至还不知道下雨了。
梁真可没心思干活了,速度慢了一半,她的眼睛不时瞟向对面另一头的老板,可不是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她只想告诉他,下雨了,我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呢,快下班吧!
奈何老板专心在干活,根本就不看她。梁真是干着急又无可奈何。
大约十分钟后,梁真那优扬的手机铃声在裤兜里响起来,她赶紧掏出手机来扫一眼,屏幕上显示着黄希静的名字,她放下手里的活,快速走到车间门近前接了电话,“静姐——”
手机里传来黄希静的声音,“你还在加班吗?”
“嗯,有事吗?”
“你知道外面下雨了吗?”
“知道。”
“一会儿我们去接你。你要提前下班就打个电话,你要不打电话,我们就八点五十过去,我们也不知道你的具体地址,还在那个路口等你。”
梁真一听这下可高兴坏了,“好嘞好嘞,静姐,你们不用提前过来,九点过来都来得及。”
“行。本来昨晚就想接你去的,后来有点事给耽搁了。好了,你快干活吧。”
“诶。”梁真挂了电话,这下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下来了,没有了后顾之忧,她放好手机,回到案子前,又专心干起活来。
又一个十分钟后,车间外的院子里响起了汽车引擎的声音,梁真往外扫了一眼,雨雾中一辆小轿车亮着车灯朝车间门口开过来。
小轿车在车间门外掉好了头,熄火,一个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打着伞下了车,快步走进了车间内,他随后收了伞,就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附近等待着。
车间内听到动静的人都抬头向他望了一眼,就又低头干活了。大伙都认识他,他是女工冀洁的丈夫,是来接妻子下班的,只是他今天来得特别早。
不知道是不是冀洁丈夫的等待给了老板压力,八点半,老板终于下令:“不在厂子里住的都下班吧!”
梁真如释重负,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到挂包的墙边,取下包,又快步走到车间门口停下,麻利地从包里取出雨披披上。
男子看了梁真一眼。
冀洁拿着伞从里面走出来了,到门口打开伞,她柔声对男子说:“这大姐就一个人,今天下雨,咱送她回家吧!”
男子立马爽快地答应了,“行啊。”又转向梁真,“大姐,你住哪儿?我们送你。”
梁真忙说:“谢谢,不用了,咱们不顺路。”
冀洁爽朗地说道:“大姐,没事,看你老步行来去,应该离这儿不远,一脚油门的事,今天下雨,不顺路也送你。”
梁真心中一热,感激地说:“谢谢,我朋友一会儿来接我,不给你们添麻烦了。”
冀洁半信半疑:“大姐,真的假的?”
“真的,刚才打过电话了。”
“大姐,要那样,我们可先走了。”
“诶,下雨天路滑,你们也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大姐,明天见!”
“明天见!”
冀洁两口子上了车,他们的车驶出了厂子,从柏油路的另一个方向走了。
梁真看着他们的车在雨雾中离去,心中一阵感慨,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梁真给黄希静打了电话,他们两口子开着三轮车到约定的地点来接梁真了。
梁真又加了四天班,黄希静两口子又接了她四晚上。
梁真要给黄希静车费,黄希静说你要给我们车费,我们就给你补课费,梁真只好作罢。
梁真九月底顺利离职。
梁真经历的事情多了,就觉得无形中有一只大手在推着她往前走,这不她左手中指的指关节处有一块绿豆粒大小的地方在九月下旬被真菌感染,她买了涂抹的药,一开始并没放在心上;抹药抹了一周后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她有点害怕了。她已经在装订行业干了一年多,如果不出意外,她之后也会找印刷厂或装订厂的工作;现在出了这个小插曲,她为了让手得到休息,好让它尽快恢复,就想着以后得找份清闲的工作。
十月一日这一天,风和日丽。梁真给自己放了一天假,她上午到附近那个公园的湖畔坐了一上午,下午就坐公交车出去玩了。这个总站里有两路公交车,通向不同方向的市里。梁真为了看到不一样的风景,她登上了她没坐过的那路车。这路车没让梁真失望,真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
梁真从始发站上车,找座位很容易,她没有目的地,就是坐车看沿途的风景。她慵懒地坐在疾驰的公交车上,眼睛望着窗外,外面的风景飞速掠过,即使那风景不绮丽,也让她心生惬意。
公交车驶上一条仿古街,一股浓郁的历史文化气息扑面而来,梁真一下被惊艳到了,正好公交车在这条街上有站,她为了好好地看看仿古街的风景,到站就下了车。
梁真漫步在这条仿古街上,大街两旁的小楼清一色的青砖黛瓦、雕梁画栋、飞翘的檐角,高悬的大红灯笼,仿佛穿越回了古代。
梁真溜达到了这条街靠近市区方向的尽头,再往前是一个三岔路口,她不经意间看到一条路上有一个老者站在路边的一根电线杆前在观看着什么,稍后,老人便悠闲地溜达着离去。
梁真好奇,便溜达过来观瞧。这是一个新张贴的一家物业车管部的招年轻男女收费员的广告,日期是当日的,她的眼睛就一亮,她虽然对这个职业很陌生,但是从字面上看应该不用干繁重的体力活,能让手得到休息,她仔细阅读他们的要求和他们给的工资待遇,不由得心中一喜,她觉得自己符合他们的要求,他们给的工资待遇也能满足自己的要求,有戏,看来这一趟不白来。她立马从包里掏出手机,把招工电话输入到手机里了。
接下来的事情很顺利,梁真晚上拨打了那个电话,接电话的人在得知了梁真所在的位置后,告诉了她到他们单位怎样倒车。十月二号上午,梁真面试成功。
十月三号早上,梁真就到这家车管部辖下的一个岗亭试工了。一个常到岗亭玩的业主见到梁真这张生面孔,热情地问东问西,在得知梁真的手的情况后立马表示,她家有用剩下的药,治这个病可好了,下午给梁真带过来。
也许是这个业主的药真好,也许是多方面的原因,总之,梁真来到这儿以后,用了这个业主的药,手慢慢地恢复了。
梁真顺利通过了试工期,就告别了那个农村工业区,走进了高楼林立、风景绮丽、繁华热闹的市区,与黄希静夫妻不再经常碰面,平时大家也都为了生活忙碌奔波,慢慢地就断了联系。
有缘的人注定会再次相遇。梁真再次见到黄希静到了来年的五月份。
梁真在这家停车公司待到了来年的四月底,由于不可抗拒的因素无奈离职。在那附近还有一家停车公司,那儿也有女收费员,梁真过去问了,领导的答复是现在不招人,你可以留下电话,等招人的时候再联系你。梁真觉得希望不大,不过还是留下了电话。
梁真没有了打工单位,就得自己解决住宿问题,市区租房价格昂贵,居大不易,她又想到了原来那个地方,原因有两个:一房租便宜,二交通方便。她于是又跑回来租房,她还算幸运,还有房间,她赶紧交了一个月的房租,拿到了一个房间的钥匙,心里松了一口气。
梁真来到故地自然就想起了故人,就问房东家的大婶,“大婶,黄希静两口子还住在这儿吗?”
大婶随和地回道:“他们两口子今年没来。”
梁真还有点失落,他们两口子也不知道到哪儿谋生去了。
梁真安顿好后,回了一趟老家,一周后回来。她开始找工作,又跑了一周,高不成低不就,正在发愁之际,她留下电话的那家停车公司的领导打电话来了,让她去试工。
五月是一个充满生机和活力的季节,草木葱茏,各种花儿竞相绽放,姹紫嫣红,芳香四溢。梁真也在这个美好季节走过坎坷,重新返回了市区;事后证明,这是一个美好的开始。
五月下旬一个晴朗的日子,梁真坐公交回工业区退房。她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时已经快十一点了,临近中午,阳光很强烈,像火球一样照射着大地,她感到昏昏欲睡,就想着反正也不着急,吃了饭睡一觉再走吧,于是她下车后直接去了菜市场买午饭。
这里的菜市场在梁真租住地的西南方向,这个村的边上,步行要十多分钟。菜市场有临街的门市,更多的还是露天摆摊,因为天气炎热,梁真到这里时买东西的人已经屈指可数,卖东西的人还在坚守着。
这里卖馒头的摊位上有好几种面食品,梁真独爱一种黑馒头,她到时这黑馒头还有七个,她索性给包圆了。她又买了一份凉菜,然后拎着这些东西往回走。
梁真快走到这条路与东西大道的路口了,就听前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梁真——”
梁真一抬头,发现黄希静站在前方杨树斑驳的树荫下,她家的三轮车也在旁边。她又惊又喜,“静姐——”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黄希静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喜悦, “你不是在市里吗?怎么又回来了?”
“别提了,离职了嘛,一时没找到工作,市里的房子租不起,只好又回来了。不过现在找到工作了,我今天是来退房的。房东说你们今年没来,我还以为你们离开这儿了呢。你们现在住在哪里呀?”
“我们在村里租的房,去年冬天就搬过去了。”
梁真走到黄希静对面站住了,离得近了,看得更清楚了,她发现黄希静没有了去年的风采,眼睛里藏着一层淡淡的忧愁。
黄希静看到梁真买的馒头有点惊讶,“你一个人怎么买这么多馒头,吃得了吗?”
梁真笑道:“这顿吃不了下顿再吃。”
黄希静立马说:“我有点饿了,能给我一个让我垫补点吗?”
梁真爽快地回道:“随便拿!”她说着打开了盛馒头的食品袋,凑到黄希静近前。
黄希静伸手拿了一个。
梁真热情地说:“这么多呢,再拿几个。”
“不了不了,一个就行了。”黄希静不拘小节,当场吃起来。
梁真问道:“静姐,你在这干吗呢?封哥呢?”
黄希静脸上的神色黯淡了下去, “老封开三轮把他碰了一下。”她扭脸用下巴示意。
梁真心里咯登一下,这才注意到不远处在地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
“报警了,我在这里等警察,老封回家拿钱去了。”
“厉害吗?”
黄希静压低声音,“不厉害,你看他是不是跟没事人似的?”
梁真又看了一眼那个男子,确实,他脸上很平静,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
黄希静随后神情悲苦地大倒苦水:“今年从过了年到现在就没顺当过,大年初五孩子他爷爷就病了,看病花了好几万,病情这才稳定下来。我俩就赶紧出来挣钱,这是拉着我找活去了,结果活没找到,还出了这事,真是倒霉透了。”
黄希静的讲述触碰到了梁真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黄希静夫妻对她的好瞬间涌上心头,她现在有工作,虽然收入不高,但她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帮一下他们,“静姐,你们一会要给他看伤去,肯定没时间买吃的,这些吃的都留给你吧!”她说着把手里的馒头和凉菜都递给黄希静。
黄希静有点吃惊,“都给我们你吃什么?”
“我再去买呗。”
“也行,一会儿老封来了,我给你钱。”黄希静说着接过了梁真手里的东西。
“你们现在有难处,还跟我谈钱,这不见外了吗?”梁真从随身背的包里翻了一下,掏出来两百块钱,递给黄希静,“静姐,这点钱你拿着,你们刚来就遇上这事肯定钱紧,我今天带的钱不多,你别嫌少。”
“你真拿我当要饭的了,我们还不至于到那个地步。”
梁真诚恳地说:“我知道,你们帮过我不少,现在你们有难处,我理应伸出援手,拿着吧!”
黄希静接过了钱,“那好吧,我先拿着,等以后我挣了钱会还你的。”
梁真仗义地说:“这点钱不用还了。”
“那怎么行呢?大家都不容易,我一定会还你的。”
这时一辆车顶闪烁着警灯的警车从西方疾驰而来。
梁真忙说:“静姐,警察来了,你去解决事情吧,我再去买饭。”
黄希静歉意地说:“给你添麻烦了,你还得再跑一趟。”
“没事。”梁真转身又向市场走去。
梁真再次从市场买饭回来,这个路口已经没人了,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梁真给黄希静钱的时候,就没想过让她还,所以她很快就把这事给忘了。
年底,黄希静把那两百块钱给梁真充了电话费。
当时是晚上九点多点,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小区内外绚烂的夜景依旧,路上的行人很少,偶尔过个人,也是步履匆匆。梁真站在岗亭内,眼睛透过窗玻璃注意着大门附近的动静,里面开着电暖气,温暖如春。
梁真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了来短信的提示声。她漫不经心地打开看了一下,一条她这个手机号刚刚成功缴费两百元的短信映入眼帘,她惊诧,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这下她不淡定了,谁会给自己充这么多话费呢?还是有人充错了?
梁真正在瞎猜测,她那优扬的手机铃声响起来,屏幕上显示着黄希静的名字,她瞬间恍然大悟,忙接了电话,“静姐——”
电话里传来黄希静那熟悉的声音,“梁真,我刚给你充了两百元的话费,收到短信了吗?”她的语气很亲切。
梁真笑道:“收到了,我正在纳闷呢,还以为是谁充错了呢。不是说不让你还了吗?”
“你能那么说,我做人不能那么做!你在我们困难的时候帮了我们一把,我们已经很感激了,哪能不还呢!”
梁真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花多少钱摆平了那件事?”
“三千五。那个人也是打工的,还算仁义,没有狮子大张口。”
两个人随后又愉快地聊起了各自这一年的故事,不知不觉就聊了十多分钟,直到小区里出来了一辆临时车,梁真要去收费了,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挂了电话。
梁真后来又和黄希静打过一次电话,再后来就失去了联系。
梁真虽然和黄希静断了联系,但是她时常会想起在那个工业区打工生活的那段时光,自然也会想起黄希静夫妻,冀洁夫妻,旧时光里的故事如同陈年的美酒,越久越醇厚,香浓,这时她的心里总是暖暖的,打工路上遇到的朋友,我们相遇一程,牢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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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辉
作者简介

高金枝,河北省枣强县人,一九九八年毕业于河北省电子工业学校,中专学历,以打零工为生,喜欢文字,常用文字编织五彩斑斓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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