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图书馆的破圈与包容
“一场讲座认识了一个新群体，感受到了热爱的力量。”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教授李海峰感慨道。
这几天，研究“冷门绝学”的李海峰意外成了“网红”。他的一场讲座直播回放《古代两河流域的创世神话与史诗》在B站观看量超过1.5万，涌入700多条弹幕和100多条评论。有up主剪辑了讲座片段，标题写道“教授，还是你会啊”。李海峰9月刚开的小红书账号并不实名，讲座后发的一条笔记被发现后，点赞超过1300，评论区互动热烈。
冷门的研究方向何以被年轻人的“热爱”包围？这要从上海图书馆东馆正在举办的一场特别联动“御主，今天想读什么书——从二次元读世界史”说起。“御主”，是《命运-冠位指定》（简称FGO）游戏玩家的称号。这款游戏创造了很多源自世界各地历史人物与神话传说的二次元形象。游戏第七章的故事背景就是两河流域的美索不达米亚平原。
连日来，“御主”们一波又一波来到上图东馆。“这些年轻人求知若渴，又很守秩序，太令人感动”，上海图书馆阅读推广中心主任夏磊忍不住与记者分享这番令图书馆人惊喜的场景。数据显示，联动活动开展的第一个周末，上图东馆历史类图书借阅量直线上升。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李海峰说。
“兴趣，是阅读的入口。”夏磊说。
来，跟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一起到图书馆会会“御主”们。
参加活动的游戏玩家有序排队。
“老师，怎么考你的研究生？”
一场讲座，居然成了“大型招生现场”。
到上图东馆做讲座前，李海峰预计到，这会是一次“好玩”的经历。不过，现场年轻玩家的热情还是大大超过了他的预期。
李海峰，70后，历史学博士，教授、博导，研究方向主要集中在亚述学，这是研究古代美索不达米亚地区语言、文字、社会和历史的学科，“冷门绝学”之一，目前他主持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古代两河流域‘界碑研究’”。
曾经，李海峰婉拒过校外讲座的邀约。这次得知要向二次元人群做讲座，他“兴奋又有点犹豫”。“兴奋，因为我对二次元稍有了解，女儿也喜欢二次元，喜欢参观漫展。我喜欢和年轻人交流，想知道他们的所思所想。犹豫，是觉得我的专业太冷僻，怕他们了解得太少，无法进行有效互动。”李海峰告诉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
李海峰做讲座。
“一开始，我们放了100个讲座名额，很快约满。一次次加放，最后，一共开了300个名额。”夏磊介绍。当天，上图东馆七楼阅读推广区的讲座座位排得很满，还有数十位年轻人站着听完了全场。
李海峰讲座现场，座无虚席。
为这场讲座，李海峰准备充分。“要活泼一点，和面向校内、圈内的不同。”他最早准备的题目是“古代两河流域的创世观与生死观”，担心这个题目有点抽象，“可能会被理解为要谈哲学问题，所以后来改为‘古代两河流域的创世神话与史诗’。神话和史诗肯定适合大众，讲座中，我发现还有两位六七十岁的阿姨在听。”
年轻人认真听讲。
年轻人认真听讲。
讲座过程中，让李海峰印象深刻的是台下读者听讲的认真态度和积极互动的热情。“他们全都聚精会神地听讲，还有人做了好几页笔记。每次我提出问题，他们都积极思考，积极回答。”
在直播中发现现场读者认真做笔记。
“‘空中花园’是虚构的吗？”现场有玩家提的这个问题，李海峰记忆犹新。“这是一个争议较大的学术问题，学术界讨论已久。我只能提供最后的结论：空中花园存在，但它不在传统观点上的巴比伦，而是在尼尼微，建造者不是尼布甲尼撒二世，而是辛那赫里布。”
讲座结束后，李海峰被年轻人团团包围，还收到几十份感想和问题便签。
讲座后，李海峰被热情读者包围。
李海峰收到的感想和问题便签。
“教授，您什么时候招生？我想考您的研究生，要做什么样的准备？”上海图书馆阅读推广中心宣传推广部兼合作协调部主任李颖全程参与这次联动活动的策划，对当天的“大型招生现场”忍俊不禁，“台上台下形成了有效的交流，这是最让人欣慰的。”
“两个没想到，一是没想到我的专业会吸引这么多听众，二是没想到他们的相关知识储备真的挺不错。”李海峰说，喜欢打游戏、二次元的人群可能会给人刻板印象：不喜欢学习，性格太张扬，“但现在我发现，这个群体对知识很渴求、素质很高。通过小红书交流，他们中有在读博士、硕士，在读大学生。今后有机会一定要多走出校外，多做一些公益性的学术活动，知识服务大众才更能体现价值。”
玩家在李海峰的小红书评论区热情互动。
玩家在李海峰的小红书评论区热情互动。
玩家在李海峰的小红书评论区热情互动。
触发兴趣的“开关”
“万万没想到能在图书馆办活动。”“对玩家来说，特别开心。”10月29日，解放日报·上观新闻记者来到上图东馆，接受采访的游戏玩家都对这次活动场域很有好感。“参加完活动，会忍不住被这里的氛围吸引，可以留下来看会儿书。”大四学生小月从初中开始“入坑”《FGO》，周末实习错过了李海峰的讲座，“在B站上完整看了一遍回放”。
在《FGO》中，游戏人物托勒密一世是古埃及托勒密王朝的创始人，建造了举世瞩目的亚历山大图书馆。在上图东馆七楼，结合托勒密及亚历山大图书馆场景搭建的特色主题展区让人眼前一亮，长廊的一面用《FGO》里的角色形象描绘了托勒密的人生，另一面，来自《FGO》的八位从者（游戏人物）一起展现了古巴比伦、古印度、中南美和古希腊的文明风采，书架上则是上海图书馆选出的近百部相关历史图书。
“听说《FGO》玩家都对历史比较感兴趣？”对记者的问题，小月和同伴们一致表示肯定。其实，几个年轻人也是刚在图书馆认识，因为共同的兴趣，很快彼此熟络起来。“因为《FGO》的故事和历史有关，玩了游戏就会想去搞清楚历史究竟是怎么样的。”个子高高的男生说。“有时候，游戏和历史的区别挺大，游戏人物更美好些。”小月说，“总之会有兴趣去了解，这方面的线下讲座确实平时比较少见。”
玩家分享因为游戏喜欢上历史。
记者采访中发现，《FGO》玩家大多已玩了好几年这款游戏。“‘入坑’有点难度，玩了以后不会轻易弃。”小月说。记者总结，“是不是这款游戏有一定‘知识门槛’？”“御主”们异口同声：“没错。”
“我们对这款游戏和玩家人群也进行了调研了解。”在李颖看来，图书馆与“二次元”要有好的结合点，“《FGO》玩家，也就是‘御主’们是一个相对成熟的群体，游戏内容也有一定的学术含量。”为此，这次联动不仅设计了打卡环节，还与以世界史见长的华东师范大学历史学系联合推荐书单，举办多场“从二次元读世界史”讲座。
“谁设计了这样的打卡环节？太有创意了。”社交平台上，“御主”们留下活动感想，对用索书号找寻打卡信物的环节倍感新鲜。“这说明，他们对图书馆的专业相对还是陌生的。”在夏磊看来，这次联动也成为图书馆吸引新人群的有效方式。“一开始发预告，就是一张比较简单的图片，评论区一下子爆了。预计到周末大人流，我们做了一些预案。这些年轻人在一楼中庭排队，周末平均一个人排了四个小时，队伍始终整齐有序。到了七楼活动区，当时正在举办一场音乐家陈钢的讲座，起初我还有些担心，结果完全没有干扰。”
在七楼书架前用索书号找书“通关”的玩家们
在一楼中庭有序排队
这次联动活动由上海图书馆、上海市动漫行业协会、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及哔哩哔哩游戏共同策划。合作源头是上图原创的围绕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展开的“书海千里 江山有声”主题沉浸展。“B站的游戏策划自己来玩了这个展览，开启了这个奇妙的合作。”夏磊介绍。
如果说“书海千里 江山有声”主题沉浸展是上海红色文化、海派文化、江南文化的集成，“御主，今天想读什么书”特别展览则是上海二次元文化与阅读文化的联动。在李颖看来，上图东馆开馆以来贯彻的“大阅读”理念逐渐形成了“平台效应”，“很多意想不到的合作方，彼此打开了思路。”
结合这次联动，上图东馆三楼阅读广场智能书架区，推出了世界史、文明史主题图书推荐。活动开展的第一个周末，累计上架相关文献约500册，智能书架后台数据统计，读者翻阅量超700次；文学类、历史传记类中有关“世界史”部分图书外借累计197册，其中与《FGO》关联度较高的专家荐书外借49册，集中在古印度、古巴比伦、古希腊文明史；参与外借读者122人，其中16-25周岁19人、26-35周岁33人、36-45周岁43人、46周岁以上27人，26-35周岁中青年人占比为62.3%。
“上海图书馆B站账号粉丝超过11万。年轻人不是没有阅读的兴趣和需求，关键在于如何触发‘机关’。”夏磊感慨。
“年轻人的阅读脱离了功利性，出版市场越来越向以兴趣为主导转向。联动活动是一个入口，勾连起阅读、社交和背后的价值感。”李颖说，让年轻人感到，“原来，你懂我”“原来，我懂的东西很有价值”，这样才能“破圈”“跨次元”。
“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是一切冲动和行动的开始。从游戏和二次元开始爱上历史，爱上‘绝学’也是很好的途径。”李海峰打了一个比方，“我们研究‘绝学’，辨认符号，就像游戏里的通关。认出一个符号，破译一个单词，需要不停尝试，不停试错，需要全力以赴，以夜继日。虽然是不同的赛道，但是逻辑相同。”在他看来，这是一次成功的合作共赢案例，“通过活动吸引更多年轻人走进图书馆，培养阅读的习惯。对高校教师来说，更了解年轻人的读书兴趣和对知识的渴求，促使我们做更多知识普及工作。对听众来说，有了更多与专家学者面对面交流的机会，进一步增强自信和读书的兴趣。”
李海峰与玩家互动。
“最开心的是在书架前找书，和同好线下交流，还有听到高质量的讲座。”小月计划，联动活动期间还要再来几次图书馆。完成活动任务，当她把游戏相关套色章一层层盖上时，不少上了年纪的读者饶有兴致地观看每一步操作。“爷爷奶奶们是‘集章族’，我给他们介绍了游戏和活动的规则，很特别的经历。”她笑道。
“一楼中庭排队的队伍中，看到不少年轻人带着自己可能已经退休的父母。”李颖说，在这一刻，图书馆面向全龄、全人群的包容性具象化了。